可以叫我风华。
是个并没有什么热度还爱逼逼的文手。
真的非常话痨。
是个后妈。
其他看置顶。

远行客

废稿。

我是风华。

……题材有点敏感会不会被屏蔽啊_(:з」∠)_

 

一、

奥洛奇从来没有接待过这样一位客人。她想。

我们的小姑娘克里斯金娜一面切着胡萝卜一面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异乡人。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进厨房,正好落进他脸上的沟壑当中,像一个印刻在久长岁月之中的笑容。明明是老年人的面孔,却偏偏给她一种少年人的感觉——瞧瞧,老年人的眉间眼角可不会露出那样轻快的神情。她经常看见村子里的那些老人们,岁月总会沉淀在他们眼底,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显得格外暗沉。

“老先生,胡萝卜切好了,我该放哪儿呢?”

“就在那儿放着吧,谢谢你,小姑娘。”他回过头来,那双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揉了揉她的头,对她露出一个掺和着阳光的笑容,“帮我把伊万喊进来。他在干什么呢,让你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来帮我打下手?”

克里斯金娜还没来得及开口,木屋的门就发出了响亮的吱嘎声,像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再一次坏了,然而老伊万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门口传过来,和他的脚步声一起:“小耀,你这可是赤裸裸的冤枉,我明明是打猎去了。”

“我当然知道。跟你开个玩笑呀,别这么紧张,我的老伙计。”王耀直起身,给了进门来的老伊万一个拥抱,顺便将手上沾着的面粉偷偷擦在老伊万的大衣上,嘴角边那些皱纹组成的笑容让克里斯金娜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于西伯利亚平原出没的狐狸,“哦天哪,说起来你是不是又胖了?”

“没有的事儿,小耀,你可不能这样污蔑我。要去村里头的药店里称称体重么?”老伊万对王耀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从克里斯金娜的角度看过去,他比王耀高得多,阳光被揉碎了丢进那双独一无二的紫眼睛里头,看起来精神极了。

奥洛奇从来没有接待过这样一位客人,她想,老伊万也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露出过这样真心实意而又温顺的神情。

 

“你应当尊敬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经历过卫国战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她想起长辈们总这样语重心长地告诫孩子们,然而他们眼里陡然掠过的暗涌和脸上的神情却是迥异的,克里斯金娜居然看到了恐惧,“但是千万不要接近他——我亲爱的姑娘,别问原因,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咕噜噜。”

肚子一连串咕噜噜的响声打断了克里斯金娜的回忆和老人们之间的寒暄,那双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睛望着她,那熟悉的嗓音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哈哈,看来我们的克里斯金娜饿了。”

“伊万爷爷,伊万爷爷。”她索性扑上去揪紧了伊万的胡子,“伊万爷爷,什么时候才开饭呀,我可饿坏啦。”

“哎哟,快放手!”老伊万吃痛弯下腰,抓住了克里斯金娜的手,“别急,别急我的好姑娘,来,你先放开我的胡子行吗?哎呦,小家伙下手可真是没轻没重,我好不容易才养这么长的胡子哟……小耀!”

“嚯,关我什么事儿?”这时候油已经倒进了锅里,火舌缓慢舔过锅底,噼噼啪啪的声音在油的表面跳跃着,和王耀带着笑意的声音一起,“好啦,我亲爱的伊万同志,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带着这可爱的小姑娘去外头等我,别让她饿坏了。”

克里斯金娜这才饶过了老伊万的胡子,一个人跑去院子里了。

“嘿,小耀。”老伊万并没有立马跟上克里斯金娜,只用目光追逐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羊角辫,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我在奥洛奇住了这么多年,依旧喜欢跟孩子们玩闹,也只有孩子们喜欢同我交流。那些成年人们总是害怕我……害怕我和我手里的猎枪……”

“这可不是你,伊万。”王耀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身来了,他平静地望着伊万,“我认识的万尼亚是林中的一头熊。他是个好小伙儿,从来都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婆婆妈妈——嗨,说的就是你,看什么呢?”

“看你好看,耀。”王耀口中的熊正傻呵呵乐着,一点儿也没感受到危险临近的气息。

“哐——”

 

“伊万爷爷,你的头上怎么起了个包?”

“……被从中国来的蚊子叮的。”

“什么蚊子这么厉害呀,能从中国飞过来?它不能在对岸找人叮么?”

“因为那只蚊子想我了。”

“咦?”

“咳嗯,克里斯金娜。”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越发疑惑了,伊万连忙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他转了转紫水晶似的眼珠子,“嘿,想听听我和王耀的故事吗?”

 

二、

伊万的小木屋就躺在汩汩流淌的额尔古纳河边上,这座木屋同院子里头那些桌椅都是用冷杉搭建起来的,结实极了。不过再好的木质被风吹雨打以及阳光暴晒之后也会产生一些细密的裂纹,更不要说来自西伯利亚平原的暴风雪时常狠狠摇晃着它,那吱嘎吱嘎的响声简直像是荒原上那些正在磨牙的野兽们。

“1945年我来到奥洛奇搭起了这座房子,它已经有……今年是2005年了吧?”老伊万在克里斯金娜面前长长叹了口气,爬满了皱纹的大手抚摸着木质桌上的纹路,“这样一座木屋居然能够撑六十个年头,虽然不可避免地生长出了这些裂纹……就像我这把老骨头撑过了当年的卫国战争,有幸没死在德国鬼子的手里——然而即便我自己不肯承认,时间就像是额尔古纳河一样无法挽留,哪怕给人一种结冰的错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时间也依旧悄无声息地往前走去,直到你长出第一条皱纹。”

“伊万爷爷,我听不懂……”克里斯金娜苦恼地用手托着她的脸颊,碧蓝色的眼睛里存着几分迷惘,“您在讲什么呢?”

“那是关于战争与时间的故事。”老伊万饶有兴致地学着克里斯金娜的模样用手托着脸颊,但蜷曲的胡子从左边鬓角一直长到右边鬓角,手心里麻痒的触感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姿势,克里斯金娜见状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了,“笑什么呢,改天我就把胡子给剃了,看你们还敢笑我。”

我们的小姑娘笑得越发肆无忌惮了,老伊万眼里眸光一转,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鼻子。

“啊呀,疼、疼,伊万爷爷快放手,我错啦、我错啦,不笑了还不成么?”

老伊万神色不改地放了手,克里斯金娜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被捏得通红的鼻子,还挤出几滴泪珠儿:“这下可好啦,我什么也闻不到了,您可要给我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老伊万当然知道克里斯金娜这小姑娘心里头打得什么鬼主意,村子里的小伙儿们和姑娘们就数她最机灵。

“您告诉我您和王耀是怎么认识的,我就原谅您。”碧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克里斯金娜好奇的心思被老伊万看了个通透,他也不挑破,就这么一面回忆着一面讲了下去:“那可要讲到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啦……”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冷得让人诧异,连伏特加都没法儿完全驱赶身上的寒意,奥洛奇家家户户早就点起火炉,只有伊万·布拉金斯基从来不会花上几个戈比去买柴禾,他选择自食其力——虽然伊万已经四十岁了,但他依旧像是一个正当壮年的小伙儿,拿着绳子和刀就进了山。

哦,差点忘记了,还有他从不离身的伏特加。

这几日落了雪,树林里是极安静的,只剩了呼吸声、踩雪的吱嘎声以及时不时踩断树枝的清脆声响,一圈圈荡开,在这片林子里形成回声。

“呼。”伊万终于到了他的目的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奶白色的雾气四散在空气里,他将刀拿在手里掂了掂,扫了眼天空。

今天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有些昏暗,风与云依旧在半空中纠缠着,大概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会带来一场暴风雪,得赶快回去才行。

伊万将手里的柴刀狠狠劈向第一棵小树,“咔”的一声深深嵌在里头。

声音不对。

伊万的耳朵动了动,寂静的林子中隐隐约约有轻微的“嚓嚓”声,他相信他没有听错,那越来越近的踩雪声和类似野兽的低吼声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一个军绿色身影从远处奔来了,但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棕色的东西却让伊万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上帝,这小子招惹了什么东西?棕熊吗?

等等,黑色头发的?他是中国人?

来不及细想了。就在伊万脑海里掠过这几个念头的时候那军绿色的身影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一把拉住他还握着刀的手臂,大声朝他用中文喊着:“危险!快跑!”

嚯,真的是中国人,伊万想,这小子的蛮劲儿可真大,声音也十分尖利,简直要把他的耳膜都刺破了!伊万只来得及扯走他的柴刀就被中国人拉得在林子里跑了起来。他们像两只矫健的猎犬,跑过林立的白桦树,越过潺潺而过的溪流,他们的速度不慢,然而依旧没法摆脱后面紧紧跟着的棕熊——有好几次伊万甚至能感受到后面那只肉食动物腥臭的呼吸了。

天啊,可真是命悬一线的追逐战……不过他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中国人一起逃跑?伊万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姗姗来迟的念头来了——他猛然间意识到,他,一个原本同这个中国人以及后面追着他们的那头蠢熊毫无关系的路人,因为那一扯,被牵扯进了这场十分危险的追逐战之中了。

“你认识路么?”正在这个时候中国人转过脸问他,伊万下意识也转过去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跑得红彤彤的,脑门上爬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正皱着,似乎也在苦恼该如何逃脱后面那头精力旺盛的熊。

 

“那个时候王耀可是个愣头青啊,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我拽走了,居然还不认识路,谁给他的勇气?”老伊万抚了抚掌,紫眼睛里藏着追忆的光,这时候克里斯金娜有些忍不住了:“那然后呢?你们逃脱了么?”

“然后啊……”

 

三、

伊万有一瞬的停滞,这双眼睛里头燃烧着的东西让他想起了莫斯科城下和他一起冲锋陷阵的那些青年人们。

……算了。

“这边。”

这回换成伊万拉着中国人跑了,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崎岖的小路,小路边上不仅仅竖着白桦树,还七七八八地横着些奇奇怪怪的灌木,他们的速度很快降了下来。那中国人摇了摇头,喘着粗气说道:“不……不行,太慢了,会……会被熊追上的!”

“你怕什么,这不是甩掉了么?”伊万向后头努了努嘴,果然,那只穷追不舍的棕熊笨拙地拨开灌木,那些带着刺的植物在它身上留下了血痕,与他们相比,熊的速度被削弱得更加明显,他们就站在这里看着那只熊努力想要钻过空隙。长距离的奔跑——又或者是紧张的情绪——让他们几乎能听见对方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不过身体的疼痛总算是让它放弃了捕食猎物的念头,它愤恨地从鼻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再吐出两条白雾,缓慢地转身踩着雪离开了。

“呼……呼……哈哈……可算是甩掉了。谢了啊,大兄弟。”中国人想要一屁股坐在雪堆里,却又被伊万一把拽住了,“哎你……”

“别坐着,坐在雪地里你也不怕着凉?”伊万勉勉强强对着这个罪魁祸首抬了抬唇角,“走吧,前面是我的屋子,进去烤烤火,起码烤干你这身衣服还有鞋子。”

“你是苏联人?”琥珀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伊万。

……小同志你的反射弧真是长得令人发指。

“是的,你怎么这么多废话?”伊万是极想将这愣头青揍一顿的,不过看到他那双眼睛他就没法下手,那片琥珀色总会让他想起那些早已死去的,又或者是一身伤病的战友们,“走吧。”

“哦。”那中国人撇撇嘴,紧了紧身上背着的枪杆子,却没有动,“谢谢你救了我。”

“所以……”

“但是我不接受苏联人的恩惠。”

伊万·布拉金斯基当年在军队的时候被称作大魔王。不过当然不是因为伊万有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手风琴拉得很好,也总会将它带在身边,当休战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拉上一曲喀秋莎,也因此聚起了一批朋友们。

可当他真正生起气来的时候像是一头愤怒的熊。看啊,那双温柔的晶紫色眼睛里头刮起了暴风雪,寒冷的目光如同一把刀一般将你从头到脚剖开,直到你遍体发寒他才会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么我亲爱的中国朋友,您已经接受了苏联人的恩惠了,就在刚才。”

“我需要声明——”中国人琥珀色的眼里又重现了伊万以前见过的、也曾经拥有过的那种愚蠢的眼神,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苏联背叛了共产主义,你们被修正主义蒙蔽了心灵……”  

“所以你就一网打尽,觉得所有苏联人都是共产主义的叛徒?”伊万的反驳是极轻的,声音似乎是被雪堆吸收了,“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我……”

“让我来猜猜吧……那是你们的党,你们的政府给你们灌输的思想,是吗?”一阵寒风从北边吹了过来,伊万觉得身上有些凉嗖嗖的,再一看那个中国人——他只穿着军服,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瑟瑟发抖了,“最后问你一遍,你走是不走?”

“不……坚决不走。”

“哦。”还挺有骨气,伊万暗暗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中国人面前,弯下腰对他笑了笑说道,“那你就不能怪我了。”

“什……”话音还没落,他就觉得腰被抓紧了,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看见了伊万背后的长袍下摆——他居然被这个人扛在了肩上,男子汉的自尊心迫使他开始挣扎,“你干什么!”

“不想死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动。”肩上的人挣扎得极厉害,差点让伊万一脚踩进雪堆里,他停了停脚步喘了口气对肩上那个中国人恐吓道,“不然就把你丢进深山里喂熊哟。”

挣扎在一瞬间停滞了,伊万甚至还能感觉到中国人军装底下绷紧的肌肉,不服气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背后飘过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甩脱棕熊的地方距离伊万的小木屋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当然不是他在额尔古纳河边上的那座——天空辽阔而高远,趴着或者是躺着几朵阴暗的云,正在酝酿着下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山上一副万径人踪灭的景象,连半只飞鸟也不见,只有吱嘎吱嘎的、靴子踩踏积雪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他觉得有些无聊。

“……喂。”背上的中国人终于开了口,听起来像是隐忍着什么。

“怎么了?”

“有点头晕,快把我放下来。”

“那你求我啊。”伊万觉得逗这小家伙真有意思,踩着雪的吱嘎声也随之轻快几分,“求我我就把你放下来。”

“我才不求你,你们苏联人都这样坏,只会欺负我们中国。”那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听起来甚至还有些委屈,“还有我们中国人。”

“你们中国人都是这样无趣的么?”伊万几乎能想象到这中国人倔强的琥珀色瞳仁和抿紧的唇,“好吧,好吧。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中国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就告诉你。”嚯,现学现卖用得麻溜极了,伊万停下脚步,将这个人放下来,“我的名字叫王耀,你呢?”

“Иван Брагински.”伊万一看王耀眼里迷惘的神情,忍不住补充道,“伊万·布拉金斯基。”

“这真不公平。”青年战士嘟囔着,“你的中文为什么说得这样好?我都没有学过俄文……那时候每个人都要学习俄文,我不喜欢,那对我来说太难了,每次都没法及格,老师总要罚我在教室外头站着……哈啾!”

“先走吧。”伊万忍不住笑起来,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王耀身上,“我的屋子已经能看到了……你看啊,就在那儿。”

“可班长说不能接受苏联人的恩惠……”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王耀却把大衣拉得更紧了,“都怪那头熊。”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你送我的,这就是我的了,不能算苏联人的恩惠。”

“你这人。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了?这是我的衣服,拿来拿来,我还冷呢。”

“你这么壮,又冻不死。”

……

 

“伊万!”王耀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做贼心虚的老伊万——虽然他并不这样觉得——脸上肌肉抖了抖,“别讲故事啦,来帮忙呀,菜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过来。”

老伊万向着克里斯金娜比了个手势,然后转过身去:“小耀,你这是做了多少菜啊?”

“五六个?”

“你等着,我这就过来。”老伊万正要起身,却又被克里斯金娜扯住了胡子:“后来呢后来呢?”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哎呀哎呀别用力,我今天可被你扯下多少胡子啦……我们可爱的克里斯金娜大小姐,你不是饿了么,我们边吃边说。”

终于撒手了……

老伊万看着克里斯金娜手里那几根在阳光下显得亮闪闪的、蜷曲的胡子,还有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他的心在滴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养了好几年的胡子即将在今天毁于一旦。

 

——然而我与你结识正好抓住了寒冬的末尾,那之后不久,春天便来了。

 

四、

糖醋鱼、酸菜鱼、萝卜牛肉……

水煮肉片、番茄炒蛋、红菜汤……

“怎么样,尝尝?”王耀将大衣放在多余的椅子上,招呼着老伊万和克里斯金娜,“这比四十年前的那桌子菜可好多了。”

“当然好多了,小耀。”老伊万掰起了手指,“那会儿材料有限,我只在屋子里存了些大列巴和牛肉……那个冬天可真邪门,连常出没的动物都没见着,只能做了点红菜汤就着列巴,权当垫垫肚子,补充点能量……还差点被你给掀了。”

“年少轻狂而已。”

“那时候……”克里斯金娜咬着一块儿牛肉含混不清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呀?”

“这就说来话长了。”伊万就着瓶口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伏特加,“要听吗?”

“……咳,给我留点面子。”王耀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没问题,我的老伙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耀总觉得伊万眯起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流过一道狡黠的光,像是藏在雪林里的白狐狸,很快跑过去了。

 

“……修正主义,或者右倾机会主义,是一种资产阶级思潮,它比教条主义有更大的危险性……”

“修正主义者,右倾机会主义者,口头上也挂着马克思主义,他们也在那里攻击教条主义,但是……哎,后面是什么来着?”

“但是他们所攻击的正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根本的东西。他们反对或者歪曲唯物论和辩证法,反对或者企图削弱人民民主专政和共产党的领导,反对或者企图削弱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1]

“原来你也知道啊。”

“我看过。”外头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天空被乌云填满,风正在撞击着窗户与门,呜呜、呜呜地嚎叫着,偶尔有一两丝风偷偷溜进来,摇曳着端坐在木桌上的一点灯火;王耀以为伊万会出离愤怒,会提起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揍上王耀一拳,然而那白皮肤的斯拉夫人只是挑了挑眉,用那双晶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自己,“信仰被肢解的感觉在你看来似乎还不错?”

王耀发誓,当他看到伊万眼里那片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泊,听到他接下来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是极想把这个苏联人给揍一顿的——不,他当然没有,中国人不会忘恩负义,虽然这是个可恶的苏联人:“那也比你们这些抛弃了信仰的人好多了。”

“洗脑工作做得真棒,我可以给你们的政府打满分。”伊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无趣而又充斥着火药味的话题,他可还想睡觉呢——不过这位抱着莫名敌意的客人却不想这么放过伊万,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极讽刺的语气慢慢说道:“如果你在战场上,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逃兵!”

野狼一般的目光又一次出现在那双晶紫色的眼睛里,王耀以为伊万会揍他一顿让他体会一下战斗民族的尊严,可这正值壮年的苏联人只是摇了摇头,拿着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从鼻子里嗤笑出声:“听起来你对战争非常了解?”

“当然。”

“你经历过战争么?”

“……我的父亲经历过”

“哈哈,年轻人。”伊万忍不住笑起来,“你的底气有些不足啊。”

“那你呢?”那愣头青不服气地开了口,“你经历过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伊万伸手扶着脸上僵硬的肌肉,模糊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了出来:“……没有一个苏联人会忘记那场灾难,那时候人人都拿起了武器,人人都是战士。他们在为他们自己而战斗,他们都是值得敬佩的英雄……”

“不,不,听我说,你不明白,只有那些为国家牺牲的人们才有资格被称为英雄!”王耀激动地打断了伊万的话,他像一只被火烧着屁股的猴子猛的跳了起来,灯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惶恐地跳跃着,“你不明白,只有那些立了大功劳的英雄们才值得敬佩!”

“温室里长起来的花儿啊……”伊万拿起竹签挑了挑灯花,屋子里显得亮堂了些——也更看得清王耀眼里不安的神情了,“一个压根就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刺刀拼杀,连一只棕熊都不敢去面对的中国人,现在跟我谈论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别那么天真,王耀,当战争真正来临的那一天,每个人都将是战士——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

伊万站了起来走到墙角,端起他那把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王耀,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够看见王耀紧缩的瞳孔,哈,这感觉真棒,不过这可不行,于是他开口了:“告诉我,小伙子,当你被枪指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你疯了。”

“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村子里的人都叫我大魔王。”伊万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将手里的枪放下,“还有呢?”

“……真不该轻信一个苏联人。”

“瞧瞧,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伊万·布拉金斯基恶劣地笑了起来,手里的枪杆子拍了拍王耀的侧脸,“告诉我吧小伙子,你在想什么?”

“还有那些我远在中国的弟弟妹妹。”王耀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根黑漆漆的枪杆子,冰凉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颤抖着。

“你瞧。”伊万总算是收起了他的枪,然后拿起桌上的伏特加狠狠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瞧,小伙子,你不得不承认,你背后的那一柄56式首先会拿来保护你自己,然后是你的家人。我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拿起枪,而是为了保护,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东西。政权更迭都他妈的该是上层操心的玩意儿,我们这些平民,这些普通士兵拿起枪、拿起刀的时候,我们的目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崇高……听得懂吗?你这来自中国的愣头青?所以你也没必要在我耳边念什么万恶的修正主义,我没兴趣。”

那一片琥珀色里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这让伊万·布拉金斯基无端地想起了他的中国战友们,那些中国人总是战场上最拼命的那一批人,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些在夕阳里,在炮火中和他们一起唱着歌儿的中国人——虽然他们没多少人活着回到故乡,回到那片活在他们话语之中的、藏在飞扬的眉眼之间的毓秀山水当中去……

 

五、

“后来呢?”

她拍了拍孩子的头,小姑娘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兴致勃勃地望着自己,让克里斯金娜回想起当初的自己来了——她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的一天竟然会对自己的孩子讲起这个掩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温暖的火炉和被窝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第二天王耀就离开了。好了亲爱的,故事讲完了,你该睡了。”

“那老伊万呢?那位厉害的猎手还活着么?”那位趴在边上的小姑娘可不想这样轻易地饶过她,这样的故事越发引起了孩子的好奇心。

“当然了,他可是奥洛奇最好的猎手。”克里斯金娜说,“不过那年王耀离开之后他就搬到了和我们一样的石头屋子里。听说近几年身子骨也不大利索了,找了村头的安德烈医生医了几回也不见好,他也不说是什么毛病,只说是战争年代带来的隐疾。”

“那他一定非常难过。”孩子脸上煞有介事的神情总会让人发笑,不过克里斯金娜却没法儿笑出声来,她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得她说不出话。

时间不会老去,可人却抵不住这几十年的时间冲刷,伊万·布拉金斯基是卫国战争中建立功勋的勇士,他多么喜爱在山上奔跑,为奥洛奇的孩子们抓来野兔;那双眼睛永远像是紫水晶,折射着熠熠的光;还会拿出他视若珍宝的手风琴拉上几曲歌儿。可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浮尘似的,黯淡极了,他的手风琴也已经躺在角落里,许久都没再碰过了。

“我的童年随处可见老伊万的琴声,他会拉许多有名的歌儿,尤其是那首《喀秋莎》。奥洛奇的孩子们都可喜欢跟他一起玩儿啦……”

“为什么是《喀秋莎》?”

 

“为什么是《喀秋莎》?我可不会唱那个……你让我唱个《团结就是力量》勉勉强强还可以。”王耀歪了歪头,“而且深山老林的,你也不怕引狼?”

“狼不就在你面前?”伊万淡定自若地低头按着他手上那架苏式手风琴,嗤笑一声,“开个玩笑,别紧张,小伙子。你会唱么?”

“会一点……”

“没关系,你跟着我一起唱。”

王耀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伊万就自顾自地拉起了风箱,浑厚而悦耳的旋律和着伊万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正当梨花开满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说起来,我想唱歌了,小耀。”火烧云拉扯着夜幕往地平线赶去,最后一点霞光温柔地在老伊万的脸上流淌着,院子中间点起的篝火在眼里跳跃着;克里斯金娜看见王耀的脸突然间红了半分,随之又恢复正常了,“你还记得么,那首《喀秋莎》?”

“记忆犹新。”王耀微笑着,眼底掠过追忆的光,“人越是老,年少时候的事情就记得越发清楚。”

“等我去拿我的手风琴。”

“当年的还在?”

“当然。”

 

“好浪漫啊,妈妈,我真羡慕您。”她的女儿的脸兴奋地通红,“天啊,让我想象一下,您别说,让我想象一下。”

“俄罗斯人拉着一架老旧的手风琴,中国人唱着歌儿——”

“好啦我的好姑娘,快睡吧,快睡吧。”

“好的妈妈。”小姑娘终于消停下来了,她轻轻吻了吻克里斯金娜的脸颊,“晚安。”

“晚安。”

当她把自己的孩子圈在怀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在母亲的怀里入睡的——当然,那个时候她的母亲再一次被她吵醒了:“妈妈,您觉得卫国战争是什么样的呢?”

“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了,我亲爱的克里斯金娜?”

“嗯……就问一下。”

那天晚上早就关了灯,月亮也没有出来,屋子里头黑黢黢的一片,她只能感受到母亲的呼吸掠过她耳畔,抱着她的手也紧了几分:“那时候我们家还住在莫斯科郊外的小村庄里,不过那里很快被德国占领了,死了很多人,德国人的飞机天天在城市上空盘旋,时不时就丢下几颗炸弹,炸碎房屋、车辆,还有人……亲爱的,那简直是噩梦,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断壁残垣,还有四散的焦糊味儿。其实作为平民只希望平平安安地活着,每天都能吃饱——所以最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我们最后还是胜利了。”

“是啊,幸好我们胜利了。”克里斯金娜闭上了眼睛,“那么妈妈,晚安。”

“晚安,克里斯金娜。”

 

在那些混乱的年代里,连信仰都被肢解的时候,我们还能期盼什么呢?那么多双眼睛孤寂而悲伤地望着铁灰色的天空——但是你看,墙角生出了第一丛绿色,春天就快要来了。

“那么晚安,亲爱的。”

 


[1]修正主义:是在共产主义运动之中歪曲、篡改、否定马克思主义的一类资产阶级思潮和政治势力,是国际工人运动中打着马克思主义旗号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机会主义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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