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叫我风华。
是个并没有什么热度还爱逼逼的文手。
真的非常话痨。
是个后妈。
其他看置顶。

许多年 下篇+尾声

凡尘俗世有圣人云,人生有八雅,曰琴棋书画,曰诗酒花茶。妖狐自诩风雅,于辗转尘世的几百年里学过琴棋书画,平日里素爱同文人骚客或是美丽少女们于月下吟诗赏花,饮酒品茶——不过他向来不喜茶之苦涩,倒是对酒之清醇甜香情有独钟,是以妖狐每回下无名山办完事,末了总是寻一酒馆吊两瓶子酒,连同山里头小姑娘们让他带的胭脂水粉方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回程之路。
而今妖狐眉目间含着半分兴致缺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撑着脑袋咂了咂嘴,骨节分明的手摇了摇酒瓶,眼风瞥见酒馆门外熙来攘往的人群,觉着有些索然无味。
他知昨日已同大天狗一道将阴界之门封闭之后今日尚要将阴界之门的残余恶念震散,他知大天狗之实力已大不如前,以他如今的力量难以解决,他知若是大天狗抵挡不住恶念而令其入侵无名山必定兹事体大。
可妖狐并非心怀大义的大天狗,他原本便是只自私的狐狸,护佑无名山仅出自歉疚以及留着一丝对于大天狗的念想。
妖怪向来漠视性命,妖狐饮了一口酒,心想,像大天狗那样的才是异数罢。
太阳当空照,姑娘对我笑。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酒馆门口的风铃叮铃叮铃响动着,妖狐将眼一抬,便对上一双极尽妖娆的眸子。
女子身段极美,和服没有同其他女子一般老老实实地扣紧,而是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放肆袒露着胸口一片雪白肌肤,酒馆里落在她身上形形色色的目光不知几何,唇角微勾便是万种风情,引得那些爱欲及占有的目光愈发流连于此,而妖狐却一眼看穿“她”身周萦绕盘桓的妖气,眉尖一挑,隐有疑惑之情。
他认出这妖娆女子乃是红枫林的鬼女红叶,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红叶昔日里也是晴明的式神,同他相差不多,晴明逝去后解了式神们的契约方才不过百余年的功夫,观其周身妖气竟比他更加醇厚。
又或者说,这妖怪并非鬼女红叶?
女子施施然来到妖狐的酒桌前,咚的一声将手里拿着的酒葫芦砸在桌上,倒是惊了妖狐一跳:“大天狗回来了,怎么你反倒一人来此处喝闷酒?”
妖狐一边心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含着半分笑意说道:“若不是小生来到此处,也遇不上您啊,茨木童子大人?”
“红叶”脸上换了副傲气凛然的神情,广袖一拂,结界便将二妖罩在里头了。
妖狐仍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大人如何知道小生在此?是大天狗大人让您来寻小生的?”
那厢茨木已然换回原身,听闻此言不屑地啧了一声:“汝倒是想的美,吾固然忌惮他,可还没到听其使唤的地步。”
“那大人为何出现于此?”妖狐怪异地扫了眼茨木,想着方才酒馆里那些炽热的目光,不由得莞尔,“还扮作红叶的模样?”
“吾扮作红叶的模样想让吾友振作起来,然后便被他丢出来了。”茨木对着葫芦嘴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看得妖狐连连皱眉,“吾友乃是大江山鬼王,是最强大的鬼!如何能让一女子令他堕落!”
“所以你就扮成红叶的样子去撩他了?”
“没错。”茨木十分坦然地答道,“吾思来想去,也只有扮作红叶才能让吾友振作,他所要的不过是一个红叶的皮囊,他想要,吾便给。”
妖狐叹了口气没说话,提着茨木带来的酒葫芦晃了晃,传来咕咚咕咚的声响,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里头便是大江山的酒吗?”
“自然。”
妖狐向着茨木摆了摆手,将方才那丝黯然遮掩得完好,语气愉悦而轻快:“来来来,不谈他们了,喝酒喝酒。小生还未曾尝过大江山的酒,如今可真是得偿所愿。”
“此酒乃是吾友酒葫芦里的,后劲十足,汝可别醉了去。”茨木提醒。
妖狐垂头,盯着手里的酒杯笑了一声,旋即一饮而尽,心道醉了也好。
兴许醉了便忘了那剜心蚀骨的痛,只记得树影斑驳,有妖于此,霁月光风,便只记得一腔浓烈如酒的爱意,便只记得一片苦尽甘来的甜蜜。
饮鸩止渴。
大江山之酒向来掺着缱绻诱人的妖力,惑人心智,妖狐同茨木虽是强大的妖怪,却也抵挡不住此番无孔不入的妖力,不多时二妖便醉得七七八八。
妖狐一直觉得自己酒品挺好,喝醉了不哭不闹,唯一的毛病约摸便是一定要在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睡一觉。他彼时已然喝得有些断片,只记得幢幢树影下有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正回过头朝着他笑,不多时便换作大天狗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容,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明晰神情,只隐约觉着他唇角挽着似曾相识的弧度。
那便是记忆的最后了。故而当妖狐头疼欲裂地醒来之时见到自己紧紧抱着的竟不是自己的尾巴,他吓得几乎要立时滚下床去,幸而有一只修长的手揽着他的腰身,将他紧紧锢在怀里。
被他抱了一晚上的男子近在咫尺的眉眼极为熟稔,低声而暧昧地在妖狐耳边道:“……汝睡相是吾所见最难看的。”
妖狐霍地一下抬起眼,登时便要炸毛:“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以往总爱抱着小生尾巴不撒手,小生睡了一半醒来,尾巴上吊着个长着翅膀黑黢黢的小妖怪。小生倒想问大人一句,这小妖怪的睡相,差还是不差?”
妖狐忖着大天狗大概便要丢开他并跟上一记风袭,却没料到大天狗扶在他后腰的手又紧了紧,眸色转深,眉尖蹙起:“妖狐,你撩遍了整座无名山的妖怪,你对所有妖怪都抱着非分之想。”
妖狐被这话砸的有些懵,他怔怔然望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连挣扎也忘记了,目之所及只余下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耳之所听只余下那把低沉清冷的嗓音。
他听见大天狗缓声问他:“你对所有妖怪都抱着非分之想,为何对我没有?”
无名山常年妖气氤氲,生着层层叠叠的妖雾,阳光难以泼洒下来,只能漏个零星几束,恰好就落在大天狗淡金色的发上同冰蓝色的眸子里,一如初见。
“非分之想么?”妖狐小心翼翼地挽着唇角那点弧度,生怕身体里涨满的疼痛一不小心便露出端倪,却近乎贪婪地将目光流连在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上,将手放在大天狗胸口,指甲轻轻刮着衣料,划出一道道白痕,语气轻柔而怅然,“小生可是妖狐,是会将爱人一次次推进地狱里去的妖怪呢……大人想让小生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么?遑论……”
遑论您如今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可真让小生想要将您的心脏挖出来,将您做成标本,保存您永世的美丽与爱意。
“你若是对我无非分之想,却为何见到辉夜姬同我剖白心意便要离开?”大天狗将拇指抚上妖狐眉心不知何时涌上的如血妖纹——那妖纹竟带着令人炙痛的温度——那双眼紧紧盯着妖狐,“还是说,你等了三百余年的妖,并非是我么?”
妖狐悚然:“大人是从何得知的?”
“你藏着匿着你自己的真实心意,任谁你都摆着一副柔顺可亲的神情,”大天狗今日难得多话,他不再紧紧扣着妖狐的后腰,只将手掌松松搭在妖狐腰背之间,将下巴搁在妖狐肩上,脸埋在他的发中,金银两色发丝相互纠缠着,像极了他二人的命运,“纵然我曾被你害死过两次,若不是境况情非得已便是我当初心甘情愿。如今我已然重生,前尘过往早已消逝,你又何必凭空背着那些罪业?错在黑晴明,不在你。”
妖狐低眉浅笑,心里叹一声自作自受:“若是您知晓小生曾做了何事,知晓您以往的真实心情,便不会这样说了。”

黑夜山一役世人皆知晴明将黑晴明羽翼折尽而后封印于黑夜山顶,救京都于旦夕,却不知黑晴明原就比晴明更强大,晴明同源氏博雅合力封印了黑晴明后也是奄奄一息,彼时两边式神死的死伤的伤,尚存妖力的也只剩了妖狐与大天狗。
狐族善欺,欺人更自欺。妖狐晓得这个道理,大天狗更晓得这个道理。
战况本不该如此胶着,妖狐一身驭风的本事原就是师承大天狗,遑论他妖力尚浅薄,移形换影之术亦还没修炼到极致。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他本以为那些隐藏在夜幕中无所不在的鸦羽会割破喉口的皮肤,带走他的性命。
没有人或是妖记录下这一场胶着的战斗。晴明第二日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之时问妖狐,也只得到了一个大天狗已死的答案。
连妖狐自己也不知道最后大天狗任由狂风刃卷将自己吞没之时是什么心情,那时他用了十成十的妖力,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成功了,大天狗死在狂乱飞舞的风刃下,他拯救了平安京。
“吾死有余辜,汝不必恸哭。”
等妖狐回过神的时候,他跪坐在地上,手里只剩了一件带血的狩衣。
他恍惚间方才回想起,妖怪没有尸体。

“明日吾去京都。”大天狗眉眼间带着点温柔的弧度,字里行间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吾去寻八百比丘尼,助吾觉醒。”
“您若是想,便去罢。”妖狐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毕竟没有一个妖怪会对力量视而不见,没有一个妖怪会放弃原属于自己的能力。觉醒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吾知晓汝心中所思所想,故而吾要汝陪吾同去。”大天狗道,“汝也许久未曾前往京都了罢。”
“嗯。那便明日启程。”妖狐挣了挣,大天狗却毫无松开他的意思,仍旧将他扣在怀里,“大人这是做什么?”
“汝当吾方才那番话是在玩闹么?”大天狗皱眉,浑身妖气浮浮沉沉,竟有些令妖狐喘不过气来,妖狐方才从这铺天盖地涌出的妖气里寻出当年令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妖情状来,“汝当吾说爱你也是玩闹么?”
妖狐不再看他,顺从地靠在大天狗胸前,听着胸腔里头的心跳声,竟同他的若合一契:“小生当然是信的。”
妖狐蓦然便想起以往许多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将还未长大的大天狗从尾巴上薅下来后,也是如此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入睡的。
狐族善欺,尤善自欺。
可妖狐如今早已不自欺他恋慕着大天狗了。

尾声

妖狐曾为阴阳师安倍晴明所收服,因而在平安京也认识几个人类朋友。然而人类寿命到底比不过妖,即便阴阳师融灵气于己身,化肉体凡胎近于神灵,可他们到底不是神灵,妖狐刚踏进两百岁没多久,晴明大限便至。
晴明是他认识的人类里,除了误食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之外最后一个去世的,晴明被黑白鬼使带走时拿他那把折扇敲了敲他的头,魂魄半透明的眸子里透露着真实的担忧。
妖狐晓得晴明在担忧什么。可当初的孽是他作下的,世间诸般事皆讲究因果二字,种下什么苦果也都是他自作自受。
“我已将用以觉醒的材料交给他了。”八百比丘尼回身合上觉醒室的门,唇边笑容莫测,“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妖狐坐在廊下,难得真实地叹了口气:“大人要小生说什么呢?小生倒是希望大人到时给小生收收尸,埋在您庭院里的那棵樱树下就成。”
“你怎么这么确认大天狗想起前尘往事便一定会杀了你?”八百比丘尼在妖狐身边坐下来,面上神情纹丝不动。
妖狐面上言笑晏晏,一双桃花眼将目光留在八百比丘尼的侧脸上,眉间妖纹鲜红似血,声线低沉有如恶鬼,欲将女子引入深渊:“若有一人欺你瞒你,玩腻了便一走了之,甚至还将你两度推入地狱,你可愿原谅?”
八百比丘尼抬眉只一瞥,便将妖狐的妖力生生碾碎,逼得他收回目光:“我们这些同妖怪打交道的人本就来自地狱,又何言推入地狱?”
“啧。”妖狐啧了一声,将手背溢出的血珠舐去,“比丘尼大人的力量倒是越来越强了,黑白鬼使竟不找您去地府报道么?”
“等阎魔大人什么时候想起我这样的小女子,她才会让我去做客罢。”八百比丘尼收了灵力掩口轻笑,“大天狗大人觉醒尚还要些时日,你便在此处住下,也好早些见到他。”
八百比丘尼站起身,蓦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倒是觉得他不一定会杀了你。”
妖狐拿着折扇抵着唇,目光落在摇曳着的樱树上,笑意浅浅。八百比丘尼心道怪不得当初大天狗要将他关在结界里,光是这笑容便要将多少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了哟……遑论还有狐族世代相传的媚术。

大天狗在觉醒室里待了两夜一日,第三日清晨,关了两日的觉醒室的门终于开了。彼时妖狐正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睡在庭院里的樱树下,耳朵耷拉着,几乎要没入同样柔软的发丝中去。
庭院里平地起了风,卷着前一日落下的樱花扑簌簌地落在妖狐身上,拂过他全身毛发。
有一双手像是风一般轻柔地抚过他额上妖纹所在之处,他蓦地在睫毛的阴影里落下泪来,一如当年发现那缕眷恋地缠绕着他手指的妖气之时。
——大人,是您回来了么?
——嗯。

-END-

评论(5)
热度(21)

© 一川风华 | Powered by LOFTER